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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殿》与《牡丹亭》里面爱情发展的异同

2016-11-12
作者: 顾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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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殿》和《牡丹亭》两个故事有一个很大的相同点,这就是两个都主要讲爱情,都是以歌颂至情为主的爱情故事。两部传奇有不少相类似的情节,两部传奇的不同主要呈现在细节里面。这就是说,主旨上虽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情节的发展却有所区别。

两部传奇都写到女主人公的死,都有梦境的描写,都有女主人公鬼魂冥游的事,也都涉及到情事与现实的关系等等。这两部传奇描写爱情的时候各有不同的表现程度和发展的趋向,甚至可以说在爱情主题方面,《长生殿》对《牡丹亭》有进一步的发展。《牡丹亭》更多的是表现杜丽娘和柳梦梅一起用“情”来对抗“理”。这两个人的“情”是不能永久禁锢在礼教的禁锢里的,所以《牡丹亭》表现出来的爱情是一种向陈规挑战的爱情。他们的“情”也是简单地起源于欲,二人之间并没有主要的矛盾冲突。《牡丹亭》从头到尾一直简单地描写一种理想的爱情的追求。但是在《长生殿》里,爱情有了更具体的内容和表现,比如定情的钿盒、唐明皇对杨玉环作曲才华的赞赏和杨玉环的嫉妒。而且在从现实进入梦幻后,他们由欲开始的情再一次超越了欲,而变成一种对对方生死不渝的纯粹爱情。为了了解到这两部传奇在爱情方面的不同,要充分地比较两部传奇里面爱情的萌生和发展过程。

从爱情刚萌生的时候就可以看出两部传奇里面已经有所不同。有一天杜丽娘发现自己是像一朵非常漂亮的花,被隐藏在一个别人进不去的花园里面,她就觉得可惜,没有人能来欣赏她的美丽。“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第十出惊梦意识到了之后,就梦到了她最理想的人,最合适她的人,而随即爱上了他。因为这个爱情萌生于幻梦中,所以不能被当时现实的传统所束缚。《牡丹亭》里面的爱情是一种不符合陈规由杜丽娘主动地追求的理想爱情,所以在这个故事里面杜丽娘的爱情追求意味着对当时传统的反抗和不满。《长生殿》写的爱情则能符合当时的规则,也就是皇帝与妃子之间的爱情。杨贵妃的感情蕴含儒家传统的规则,也就是皇帝是可以爱妃子的。

在《牡丹亭》里面,杜丽娘在梦中终于遇到了她所追求的纯粹爱情,标志着她对自己主动地寻找合适她的人的渴望。这个爱情的萌生揭示出被理学覆盖着的全部秘密:人性不可遏制,人情不可抑止。杜丽娘的爱情萌生于梦想、男女平等的理想,标志着这种推翻遏制的渴望。这就是《牡丹亭》里面杜丽娘的爱情向当时传统的挑战,杜丽娘之所以只能通过非现实的手段实现这个爱情,正是因为她所追求的爱情不符合当时的传统。而《长生殿》则以符合当时传统的皇帝妃子之间的爱情把对自然情感的宣扬转化成对伦理情感的讴歌。杨玉环作为皇帝的妃子,得以主动地追求皇帝的喜欢,而不用逃离出现实为得之。这是《长生殿》和《牡丹亭》在爱情萌生阶段的一个不同。

杜丽娘生活的现实为陈规所束缚,只有通过超越自然的手段才可以得到自由,所以她只能在梦中实现她的渴望,也就是主动地追求纯粹的爱情。后来,在梦中找到的男子却无法在现实生活实现,也就是说,她对主动追求爱情、对男女平等理想的追求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事情。面对着残酷的现实,杜丽娘郁闷过日子,溘然长逝。因为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仍然是一种向当时传统挑战的爱情,不符合规矩,所以在还魂之后他们依然要面临杜丽娘的父亲等人的刁难。在《牡丹亭》里面杜丽娘的斗争主要处于非现实之中,她是在梦中见到柳梦梅,离世之后她的鬼魂寻到柳梦梅并叫他掘坟开馆,从而得以复活。虽然复活之后,他们也在现实中为爱情做了一些斗争,但是杜丽娘主动追求爱情的行为主要的部分还是处于非现实状态下,因为当时社会规矩不允许女人自由寻找爱情。

《牡丹亭》的矛盾主要是把梦中超越礼教的爱情实现于现实,《长生殿》的矛盾却主要集中在皇帝与妃子之间的爱情的相互性和专一性上。杨玉环并不是皇帝的唯一妃子,所以她为了获得皇帝专一的爱情必须得在现实中作出坚决的斗争,这就是杜丽娘和杨玉环之间的一个区别。杜丽娘即使渴望主动地追求爱情,也只能通过超越自然的手段做到。杨玉环反而可以在现实中和其他妃子竞争而获得皇帝的纯粹爱情。杨玉环的斗争却不是很顺利的。为了得到皇帝的纯粹爱情,杨玉环使出浑身解数打败了情敌江采苹,可风流成性的唐明皇却又勾搭上了杨玉环的亲姐姐虢国夫人。这时候杨玉环极为嫉妒,皇帝就因为她的嫉妒而将杨玉环遣返回家,唐明皇最初这么舍得让杨玉环走标志着皇帝爱情的非专一性。即使如此,杨玉环坚持斗争,后来终于能够回到宫城。为了进一步得到皇帝的爱,她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制谱》为她赢得了皇帝的赞赏。但是皇帝一直不专一,依然会喜欢梅妃,使杨玉环伤心,她甚至主动提出让皇帝放弃自己。杨玉环似乎坎坷一生,一直得不到皇帝的纯粹爱情,但是她仍然会坚持为此而斗。《长生殿》里面杨玉环的斗争起伏,矛盾繁多,情节复杂,可以说,这是对《牡丹亭》主题的一个深化。杨玉环的斗争完全处于现实之中,她采取的手段都依靠她的才华和美丽,而不是依靠非现实的手段,譬如《牡丹亭》里面杜丽娘在梦中的行为。这就是这两部传奇在爱情发展上的最大的区别,就是在得到这个理想、完美的爱情之前,女主人公的斗争手段不同。

这两部传奇到了纯粹爱情实现的阶段,情节有了明显的转折。《长生殿》里面到了《密誓》一节,杨玉环似乎在现实中获得了皇帝的纯粹专一的爱情,但是就像杜丽娘和柳梦梅一样,得面临残酷的现实。因为安史之乱的爆发,禁军怪罪杨国忠和杨玉环,最后皇帝被强迫赐死杨玉环。皇帝这时候意识到他有多么爱杨玉环,心里非常痛苦了。安史之乱结束之后唐明皇仍然思念杨玉环,他就派了人去找蓬莱仙山,他这么做感动了天孙织女,神仙就让他跟杨玉环在月宫中团圆。虽然杨玉环一直是在现实中为了得到唐明皇的爱情而斗争,但是最终还是不得不依靠超越自然的手段才能够团圆。《牡丹亭》里面却恰恰相反的,虽然杜丽娘为得到那个理想爱情的斗争处于幻梦界,但是她复活之后,为实现理想爱情的斗争从非现实转到现实,由女主人公为了主动地追求爱情向陈规挑战转为柳梦梅遵守传统而争取杜丽娘父亲的认可,这个转折确实是很明显的。柳梦梅仍然是一个书生,杜丽娘复活之后他还是去赶考,但是由于当时的一些战乱,考试的结果没有及时公布。这时候杜丽娘的父亲杜宝找到了柳梦梅,柳梦梅告诉他杜丽娘复活了,但是他认为这是胡说,并以盗墓为罪名将柳梦梅打入监狱。这时候科举考试的结果终于公布,柳梦梅果然考中状元,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杜宝就将柳梦梅放出,但还是不愿意让他跟杜丽娘结婚。最终皇帝得知了这件事,并亲自解决,他们两个最终才得以结婚。《牡丹亭》里面,最终的团圆是通过柳梦梅考中状元这个现实的手段实现的。

两部传奇在爱情的萌生,发展和团圆三个阶段有不少的异同。两个故事的发展过程不能完全处于现实之中,都有一个很大的转折,都写到女主人公的死亡,还写了她们为了得到纯粹爱情的斗争。但由于不同的历史背景和人物地位,这两个爱情故事的发展过程还是有一些不同。《牡丹亭》里面杜丽娘作为大家闺秀,不被允许主动地寻找自己的爱人,只能通过父亲的认可才可以谈恋爱。因此,杜丽娘追求爱情的阶段处于幻梦之中,她是在死后才能够见到柳梦梅,叫他掘坟开棺。《长生殿》里面,杨玉环作为皇帝的妃子,却可以为了得到皇帝的专一爱情而与其他妃子斗争,所以这个斗争完全是现实的,完全符合当时的传统。

这两部传奇之所以有斗争的现实性的转折,是因为《牡丹亭》里面的爱情确实可以在现实中实现(不被允许的是杜丽娘去找柳梦梅,但是只要柳梦梅追求杜丽娘而获得其父亲的认可,这个爱情就得以符合传统了),而由于当时的安史之乱使禁军必须找非皇室的替罪羊,杨国忠和杨玉环因此不得不死。总之最终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是可以在现实中实现的,而唐明皇和杨玉环的爱情却不可以,结果作者用非现实的手段来写一个圆满的结局。

参考文献
[ 1 ] (明) 汤显祖. 牡丹亭.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
[ 2 ] (清) 洪昇. 长生殿.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7
[ 3 ] 胡珂. 从 “以情为本”角度看 《牡丹亭》 和 《长生殿》的共性和差异. 南京: 南京大学, 2007
[ 4 ] 郑尚宪, 黄云. 激越的浪漫 凄美的感伤——《牡丹亭》和《长生殿》“情至”理想比较 [J]. 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7

这篇论文是我在北京大学的时候写的。大约2014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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